我以前有一个习惯。
遇到一个让我有感觉的问题,就想把它记录下来。
然后给它起一个名字。
再找几个相关的概念。
最好还能整理成一个结构。
如果能画成一张图,就更好了。
那时候我以为,这就是“形成知识”。
后来我才慢慢发现:
真正对我有用的知识模型,很少是我坐在那里“设计”出来的。
更多时候,它是从一次非常普通的经历里,慢慢长出来的。
甚至一开始,我根本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。
最开始,通常只是一个“奇怪的感觉”
前段时间,我又遇到了类似的事情。
有一件工作,本身并不复杂。
按道理说,处理完就结束了。
但做完以后,我却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不是事情做错了。
也不是结果不好。
甚至从表面上看,事情处理得还不错。
但我就是觉得有点累。
这种感觉以前我很容易忽略。
事情结束了,就结束了。
但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做“人生代码审查”,我开始有意识地把这种感觉记录下来。
我没有马上分析原因。
只写了一句话:
“今天这件事情做完以后,为什么感觉比想象中累?”
就这一句话。
当时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甚至觉得它可能根本不值得记录。
但我还是留下来了。
后来,我发现这种感觉出现过很多次
过了一段时间,我又遇到了类似的情况。
事情并不难。
但我需要不断确认。
不断解释。
不断回应。
不断根据别人的反馈修改。
最后事情完成了。
结果也没有什么问题。
但我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疲惫感。
这一次,我突然想起之前那条记录。
于是我把两条记录放到了一起。
我开始问自己:
它们到底有什么共同点?
表面上看,事情完全不同。
一个是工作问题。
一个是沟通问题。
一个偏执行。
一个偏协作。
但如果往深处看,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结构:
我承担了很多“确定别人需要什么”的工作。
别人没有明确说清楚。
我就去猜。
别人没有做判断。
我就先做判断。
别人没有明确边界。
我就主动补上。
最后事情确实被推动了。
但我的认知成本也越来越高。
那一刻,我第一次隐约意识到:
也许真正让我累的,并不是事情本身。
而是:
我在不断替系统消化不确定性。
一个模型,往往不是从答案开始,而是从重复出现的现象开始
以前我做知识整理,容易反过来。
先看到一个概念。
觉得这个概念很好。
于是去找资料。
再找案例。
再找关联概念。
最后整理成一个漂亮的模型。
这种模型当然也有价值。
但它有一个问题:
它可能只是“看起来理解了”。
真正属于自己的模型,往往不是这样来的。
它更像是:
一个现象。
↓
又一个类似现象。
↓
第三次出现。
↓
开始觉得奇怪。
↓
寻找共同点。
↓
提出一个暂时解释。
↓
继续观察。
↓
发现解释有时候成立,有时候不成立。
↓
修正。
↓
最后才慢慢形成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模型。
也就是说:
知识模型不是一个结论,而是一段观察历史压缩之后留下来的东西。
我开始给“重复出现的东西”打标签
后来我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。
每当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,我不急着总结。
我只是给它加一个临时标签。
比如:
“替别人补判断。”
“提前承担责任。”
“信息不完整时主动补全。”
“别人没有明确要求,但我默认应该做好。”
刚开始这些标签甚至很混乱。
有时候我觉得它们其实是一回事。
有时候又觉得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但没关系。
我没有强迫自己马上建立一个完整体系。
因为我开始意识到:
过早建立模型,很容易把真实世界塞进自己的框架里。
我现在更愿意先让现实自己长出来。
慢慢地,一个结构开始出现了
当类似记录越来越多以后,我突然看到了一条规律。
很多让我疲惫的事情,都不是因为任务量特别大。
而是因为任务背后存在大量没有被明确表达的信息。
谁负责?
什么算完成?
优先级是什么?
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?
谁来做决定?
出了问题谁承担?
这些东西没有被说清楚的时候,我往往会本能地往前补。
我会主动理解。
主动判断。
主动推进。
主动兜底。
于是,一个原本应该由多人共同承担的“不确定性”,最后很容易集中到我身上。
这时候,一个很粗糙的模型开始出现了:
工作负担 = 任务本身的复杂度 + 不确定性带来的认知成本。
后来我又继续观察。
我发现这个模型不仅适用于工作。
家庭里也一样。
关系里也一样。
甚至自己做个人项目的时候,也一样。
事情本身可能并不难。
真正消耗人的,是那些没有被定义、没有被决策、没有被约束的部分。
这时候,我才开始真正“命名”
我以前特别喜欢给东西命名。
但现在对“命名”这件事情谨慎了很多。
因为一个名字太早出现,会让人产生一种“我已经理解它”的错觉。
所以我通常会等一段时间。
等这个现象至少重复出现几次。
等我能够用它解释一些过去发生的事情。
等它开始能够帮助我预测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。
这时候,名字才有意义。
比如这一次,我最后把它暂时叫做:
“不确定性搬运”。
这个词不一定准确。
但它至少能够帮助我描述一种以前没有意识到的行为:
当一个系统没有处理好不确定性的时候,我会下意识地把这些不确定性搬到自己身上。
然后通过自己的时间、注意力和判断力,把它消化掉。
这可能就是为什么:
很多事情别人觉得“还好”,我却觉得特别累。
因为我们承担的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一个真正有用的模型,应该能回到现实里
如果一个模型只能写在笔记里,我现在会开始怀疑它的价值。
因为模型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。
所以我开始拿这个模型去观察新的事情。
当一个任务突然交给我的时候,我会多问自己一句:
“这个任务本身复杂,还是它背后的不确定性很高?”
如果是前者,我可能需要投入更多时间。
如果是后者,我可能需要做的不是马上执行。
而是先把问题定义清楚。
谁做决定?
目标是什么?
边界在哪里?
什么情况下算完成?
哪些事情不属于我的责任范围?
这个变化看起来很小。
但对我的影响很大。
以前我看到一个模糊的问题,第一反应是:
“我来把它解决掉。”
现在有时候,我会先停一下:
“等等,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变成我的问题?”
这就是模型开始真正产生价值的地方。
它不只是让我“知道一个概念”。
它改变了我下一次面对类似事情时的默认反应。
我也开始接受:模型可能是错的
这是我以前做知识管理时很少考虑的一件事情。
我总希望自己的模型足够完整。
最好能够解释很多事情。
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:
一个模型能够暂时帮助我看清现实,就已经足够了。
它不是法律。
也不是宇宙真理。
它只是当前版本的理解。
今天我认为:
“让我疲惫的是不确定性。”
明天可能发现:
“不只是不确定性,还有责任边界模糊。”
再过一段时间,也许又会发现:
“其实真正的问题,是我习惯性地承担了不属于自己的责任。”
那就继续修改。
所以现在,我会给自己的模型保留版本号。
不是为了显得工程化。
而是提醒自己:
认知也需要迭代。
今天的我,只能用今天的经历理解世界。
当新的现实出现以后,旧模型就应该允许被修改。
我越来越喜欢“长出来”这个词
因为它和“建立”不太一样。
建立意味着:
我先有一个设计。
然后按照设计,把东西搭起来。
而“长出来”意味着:
我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。
只是持续观察。
持续记录。
持续连接。
持续验证。
最后某一天回头看,突然发现:
原来这些零散的经历之间,已经出现了一条线。
然后这条线慢慢变成一个结构。
结构慢慢变成一个模型。
模型又反过来帮助我理解新的经历。
于是形成一个循环:
经历 → 观察 → 记录 → 连接 → 假设 → 验证 → 模型 → 再回到经历。
我现在越来越相信:
真正属于自己的知识,大概就是这样产生的。
所以我不再那么着急“学习更多”
以前看到一个好概念,我会很兴奋。
收藏。
摘录。
整理。
分类。
建立笔记。
但现在我会多问一句:
“这个东西和我正在经历的生活,有什么关系?”
如果没有关系,我可以暂时放在那里。
它可能是别人的知识。
不一定是我的知识。
而一个真正属于我的模型,往往会带着一点“生活痕迹”。
它应该来自我亲身遇到过的问题。
来自我反复踩过的坑。
来自某个让我困惑很久的瞬间。
来自某一天突然发现的一个共同点。
来自一次失败以后留下来的疑问。
所以现在,我反而不害怕自己的笔记不够多。
我更在意:
有没有一些东西,是从我的真实生活里慢慢长出来的。
我想保留这种“慢慢长出来”的过程
因为人生可能也是这样。
我们经常希望自己早点想明白。
早点找到方向。
早点形成完整的方法论。
早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。
但真正重要的认知,很多时候并不能靠一次思考得到。
它需要生活提供样本。
需要时间提供重复。
需要自己愿意停下来观察。
然后某一天,一个以前看不懂的问题突然有了轮廓。
你会发现:
原来我不是突然想明白了。
只是过去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经历,在某个时刻终于连接起来了。
那一刻,知识才真正从“别人的观点”,变成了“我的理解”。
这也是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记录的原因。
我记录的不是为了把人生整理得井井有条。
也不是为了建立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知识库。
我只是想给未来的自己留下一些原始数据。
今天的一次困惑。
一次情绪。
一个反应。
一次失败。
一个让我觉得奇怪的瞬间。
也许当下看起来什么都不是。
但过了三个月。
半年。
一年。
当类似的东西再次出现时,我可能突然会发现:
原来这个问题,我已经遇到很多次了。
于是,一个问题开始变成一个模式。
一个模式开始变成一个认知。
一个认知开始变成一个模型。
而这个模型,又开始反过来帮助我理解自己。
我想,这可能才是我现在理解的“知识积累”。
不是把越来越多的信息放进自己的脑子里。
而是把自己真实经历过的东西,慢慢沉淀成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理解。
知识不是收藏来的。
真正属于自己的知识,往往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。
我是语霖。
执笔为语,心落成霖。
希望用文字和声音,记录一个40岁程序员重新设计人生系统的过程。
我们下期接着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