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有一个疑问:
为什么我明明做了很多事情,却越来越难证明自己的价值?
我做过很多项目。
解决过很多问题。
处理过很多线上故障。
做过技术方案。
做过架构设计。
做过 Code Review。
也踩过很多别人没有踩过的坑。
如果让我自己评价,我并不是没有能力。
但有时候到了总结、汇报、沟通价值的时候,我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最后往往只剩下一句话:
“这个事情我做了。”
或者:
“这个问题我解决了。”
说完以后,自己都觉得有点苍白。
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:
问题可能不是我没有价值,而是我一直没有学会翻译自己的价值。
我以前说话,满嘴都是技术
这是很多技术人的惯性。
做了一个系统。
我们会说:
用了什么架构。
用了什么技术。
做了什么优化。
解决了什么技术问题。
接口性能提升了多少。
代码重构了多少。
数据库怎么设计的。
这些东西当然重要。
因为那是我们的专业语言。
但后来我发现:
专业语言,不一定等于价值语言。
你告诉别人:
“我把接口响应时间从500ms优化到了100ms。”
这是一个技术事实。
但对方真正想知道的可能是:
“这件事情到底改变了什么?”
如果你只停留在前一句,别人需要自己完成一次翻译。
而很多时候:
对方不会替你翻译。
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情,是在一次沟通里
那次沟通本身其实很普通。
我在讲一个技术方案。
按照以前的习惯,我会从技术架构开始讲。
为什么这么设计。
为什么不用另外一种方案。
哪里存在风险。
后面怎么扩展。
讲了很多。
但讲完以后,对方问了我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:
“所以,这个方案最终解决的是什么问题?”
我当时突然停了一下。
因为我发现:
我刚才讲了很多技术细节。
但我没有先回答:
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。
后来我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把技术方案重新翻译成几个更简单的问题:
现在的问题是什么?
如果不解决,会有什么影响?
我们准备改变什么?
改变以后,对业务意味着什么?
风险降低在哪里?
未来可以获得什么能力?
这一次,对方很快就听懂了。
技术方案其实没有变化。
变化的是:
我表达它的方式。
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,“价值”其实有不同的语言
技术人员有自己的语言。
业务有业务的语言。
管理者有管理者的语言。
用户有用户的语言。
财务有财务的语言。
大家讨论的可能是同一件事情。
但关注点完全不同。
技术人员看到:
架构。
性能。
稳定性。
扩展性。
安全性。
业务看到:
效率。
成本。
收入。
体验。
风险。
管理者看到:
目标。
资源。
进度。
风险。
组织能力。
以前我总觉得:
只要我把事情做得足够好,别人自然应该看得见。
后来才发现:
现实世界不是自动识别系统。
你做出来的能力,需要被理解。
而理解,本身就需要一种接口。
我开始尝试给自己的工作加一个“翻译层”
后来我每完成一件事情,开始强迫自己问几个问题。
不要只问:
我做了什么?
还要问:
为什么要做?
解决了什么问题?
谁因此受益?
降低了什么风险?
节省了什么成本?
提高了什么效率?
给后续带来了什么能力?
如果不做,会发生什么?
这几个问题其实没有改变我的工作。
却改变了我理解工作的方式。
以前:
我完成了一个技术任务。
后来:
我解决了一个业务问题。
以前:
我发现了几个代码问题。
后来:
我提前阻止了几个潜在风险进入生产环境。
以前:
我写了一套规范。
后来:
我把依赖个人经验的工作,变成了可以复用的组织能力。
以前:
我做了一次系统优化。
后来:
我减少了某类问题反复发生的概率。
事情还是那些事情。
只是从“任务”变成了“价值”。
最有意思的是:我没有因此变得更会“包装”
这点我后来特别警惕。
因为一说到“表达价值”,很容易变成:
包装。
夸大。
抢功劳。
给普通工作套一个特别宏大的故事。
这不是我想要的。
真正的“翻译”,不是把一个小事情说成大事情。
而是:
把事实从不同的人能够理解的角度重新表达出来。
比如:
“做了20次 Code Review。”
这是工作量。
但如果事实确实如此,还可以进一步说明:
发现了哪些重复性问题?
提前阻止了哪些风险?
哪些问题后来形成了规范?
哪些经验可以复用?
这不是夸大。
只是把“做了多少”继续往下追问:
“这些动作产生了什么结果?”
我开始发现,技术人的价值经常藏在“没有发生的事情”里
这是我后来一个很大的变化。
以前我比较容易统计:
做了多少方案。
Review 了多少代码。
处理了多少问题。
上线了多少系统。
这些都很好统计。
但技术治理真正重要的事情,有时候恰恰是:
一个风险没有发生。
一次故障被提前避免。
一个错误架构没有继续扩大。
一项重复工作被自动化。
一个潜在的技术债被提前发现。
一个团队因为规范而少踩了一次坑。
这些事情很难像“完成一个项目”一样被看见。
所以如果不主动翻译,它们很容易消失。
我也开始重新理解“影响力”
以前我觉得:
技术影响力,就是技术很强。
后来发现不完全是。
如果只有自己知道。
只有自己能做。
只有自己能解决。
那么这种能力的影响范围其实很有限。
真正的影响力可能是:
你的判断被别人采用。
你的方法被团队复用。
你的经验变成规范。
你的工具被别人使用。
你的文章帮助别人解决问题。
你的思考进入别人的决策。
这时候:
能力开始离开你的身体,进入一个更大的系统。
这其实和我前面一直在思考的“职业解耦”很像。
如果所有价值都必须通过我的双手产生,那么我永远只能卖自己的时间。
如果我的经验能够变成:
内容。
工具。
方法。
系统。
影响力。
那么它就开始具备一定程度的复用能力。
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“个人品牌”是什么
以前听到“个人品牌”,我多少有一点排斥。
总觉得:
是不是要天天发朋友圈?
是不是要包装自己?
是不是要打造一个人设?
后来我慢慢发现:
如果把这些表面的东西都拿掉,
个人品牌其实可以非常朴素。
就是别人如何理解你的价值。
你是谁?
你擅长解决什么问题?
你怎么看问题?
你做过什么?
你留下过什么?
别人为什么会想到你?
如果别人只能通过你的职位认识你:
“某公司的某技术负责人。”
那么你的身份其实和公司绑定得很紧。
但如果别人离开公司以后,依然知道:
“这个人长期在研究技术治理。”
“这个人擅长把复杂系统拆开。”
“这个人一直在记录40岁程序员的职业重构。”
那么:
你的价值开始拥有自己的名字。
我开始写“人生 Debug”,其实也是一种价值翻译
这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。
以前很多经历只是经历。
职业困惑,就是困惑。
工作中的问题,就是工作中的问题。
40岁以后对职业的重新思考,也只是自己的事情。
但当我开始用程序员熟悉的语言重新描述这些经历:
职业依赖,是单点故障。
能力老化,是技术债。
转型,是灰度发布。
人生目标,是产品需求。
关系,是接口。
习惯,是后台服务。
认知,是系统配置。
很多原本模糊的东西突然变得可以讨论。
这就是一种翻译。
不是把人生变成程序。
而是借助自己最熟悉的语言,
重新理解自己经历过的事情。
我也开始发现,价值翻译其实是一种“抽象能力”
技术工作做到后面,我们都会遇到抽象。
底层实现不重要了。
真正重要的是:
它解决了什么问题?
它可以复用在哪里?
它背后的模式是什么?
它能不能从一个项目迁移到另一个项目?
我后来发现:
职业发展其实也是一样。
如果一个人只能说:
“我做过这个项目。”
他的能力可能停留在项目层。
如果能够说:
“我在这个项目里解决了什么类型的问题。”
就开始进入能力层。
再进一步:
“这种问题背后的规律是什么?”
就进入方法层。
最后:
“我能不能把这种方法变成别人也可以使用的东西?”
就进入系统层。
这可能就是技术人职业发展的一个重要变化:
从证明自己做过什么,到解释自己能够解决什么。
但我现在仍然在学习这件事情
我并没有因为想明白这些,就突然变得特别擅长表达。
有时候我还是会讲很多技术细节。
有时候还是会陷入“我做了很多”的叙述。
有时候面对一个复杂问题,也还是不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语言说清楚。
所以我现在给自己的提醒很简单:
每当我要介绍一件事情的时候,
先不要急着讲:
我是怎么做的。
先讲:
为什么值得做。
再讲:
解决了什么。
最后才讲:
我是怎么做到的。
顺序一变,
整个表达都会发生变化。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40岁以后,技术人的竞争力不只是“做事能力”
年轻的时候,我们经常通过执行证明自己。
任务交给我。
我完成。
Bug 给我。
我解决。
项目给我。
我上线。
这当然是能力。
但到了职业后半程,我越来越觉得:
“我能不能把自己的价值说清楚”,本身也是一种能力。
因为如果自己都无法解释:
我为什么有价值?
我解决什么问题?
我积累了什么能力?
这些能力可以迁移到哪里?
它们能给别人带来什么?
那么别人很难替你完成这个判断。
我以前总觉得“酒香不怕巷子深”
现在我不太这么想了。
不是因为酒不香。
而是因为:
别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你这里有酒。
技术能力是酒。
价值表达是路标。
个人品牌是店铺。
内容是展示窗口。
工具和产品是可以带走的商品。
这些东西并不是让你变得更有价值。
而是让已经存在的价值:
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连接、被复用。
这可能就是我第一次真正学会“翻译”自己的价值以后,最大的变化。
我没有突然变得比以前更厉害。
我只是终于开始学会:
不要只用自己的语言证明自己。
写到这里,我越来越理解一句话
一个技术人真正需要翻译的,
从来不只是技术。
而是:
技术背后的判断。
经验背后的规律。
工作背后的结果。
能力背后的价值。
经历背后的认知。
以及:
我到底能够为这个世界解决什么问题。
过去我总觉得:
把事情做好,就够了。
现在我开始意识到:
把事情做好,是第一层能力。
能够解释为什么做好,是第二层能力。
能够让别人理解并复用,是更高一层的能力。
而当这些能力最终沉淀成:
方法。
内容。
工具。
系统。
影响力。
它们才真正开始离开“岗位”,成为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也许这就是一个技术人走到40岁以后,需要重新学习的一门语言:
价值的语言。
不是为了包装自己。
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厉害。
只是为了让那些已经存在的能力,
终于能够被正确地看见。
我是语霖。/
执笔为语,心落成霖。/
希望用文字和声音,记录一个40岁程序员重新设计人生系统的过程。/
我们下期接着聊。